又是夏至日,赢都一片花红柳绿之景。小娘子们穿上了轻薄的纱衣,争相去京郊游玩。
与她们截然不同的是宋府中人。
后院中的一间屋,门窗紧闭,严实的进不去半丝夏风。
忽然“砰”的一声响,屋内传来一个颤抖虚弱的声音,“你说什么?”
屋内,阿九裹着小袄,立在一大堆竹简书本后,圆睁着眼,死死盯着下面跪着发抖的婢子。
不过数月,阿九就已经形如枯槁,连以前很合身的家常衣衫穿着,都明显肥大了一圈。
婢子结结巴巴的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。
“御史台上书弹劾乔使君,参他谄媚主上,以职谋私,结交党派。今日早朝时,陛下盛怒,将乔氏一族押赴刑场,斩立决。宋使君百般求情,才保下夫人您的性命。”
“而坊间传闻说,说是宋使君为了一己私欲,将乔使君除之而后快!”
阿九呆立片刻,跌坐在地,似乎还没回过味儿来,神色有些怔怔的。屋内一片死寂时,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。
闯进来的是宋籍。他身上的朝服凌乱,本神色惊慌,见阿九完好无损的坐着时,才松了口气。
婢子见他进来,赶忙弯着腰退了出去,合上门。
宋籍紧张的吞下一口唾沫,两眼紧盯着阿九,上前两步,却又犹豫着停下,轻声问道:“阿九,你……都知道了吗?”
阿九面色寡淡,看不出半分喜怒神色。她像是没听见一样,兀自垂着头,似乎被抽走了魂魄。
宋籍慌了神,上前抓住阿九冰凉干瘦的手,眼中满是哀求和慌乱,全然没有了之前的翩翩风度。
“阿九,都怪我,都怪我,是我因为不懂规矩,私自收了李太傅的请帖,去赴了茶宴,被对家抓住了把柄。”
“他们以此来威胁我辞官,恰好乔使君在旁听到了,他说此事不必担心,叫我回来等消息,他会处理好。”
“对不起,对不起,阿九,是我太蠢了,没有想到。”
他在一堆书卷后跪着,双手握住阿九的肩,生怕她消失不见。
二人之间只隔了一摞书,却像隔了山海一般无法跨越。
“我们之前说好的,你我携手,两相不疑。”宋籍近乎恳求的看着阿九的眼睛,声音惶急。
“阿九,你要信我。”
“小九,你要信我。”
阿九双目无神的看着眼前人,呼吸慢慢急促起来,眼眸慢慢染上恐惧和害怕,心头弥漫上一片绝望。
她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,一个是金冠玄衣,神色淡漠,无心无情的周籍,一个是青衣银簪,眉目温柔,眼神哀切的宋籍。他们二人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,无论是身形还是外貌,都无比契合。
阿九脑海中猛然清明,浑身一阵冰凉。
周籍宋籍,杨九乔阿九。
原来是这样。
阿九尖叫一声,猛的推开宋籍,蜷缩着向后退。她不敢再看他,只能仰头闭眼,妄图脱离这片苦海。
两不疑,两不疑……
她信周籍,却不信他说宠她爱她的父亲会是奸人。所以面对宋籍,她不知该不该信了。
前世的杨氏一族,的的确确是死于周籍之手。
前世是,焉知今生不是。
即便宋籍所说是真,她也不敢信了,她没有勇气去信。
两世之仇是他,两世之爱也是他。
阿九嚎哭着捂住头,深深弯下腰去。
可惜,前世恨不了,今生,也恨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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